“自从搬到一楼，爸妈满意得很，今年我们干脆把整栋楼都改了。”
王小瑜说的这栋农村自建房，位于崇明堡镇彷徨村。从去年到今年，这栋30多年的老宅进行了两轮适老化改造。
随着适老化改造在全市推开，乡村地区的改造需求在悄然攀升。与市中心相对规整的公寓住宅不同，乡村农民自建房样式各异，几乎没有统一的“样板房”可循，需要“一户一策”的定制方案。
记者近日探访上海郊区几户已完成改造的农家。这些改造看似朴素，却处处透着细腻的心思——一根扶手的高度、一扇门的开向、一个老式开关的保留……看似不起眼的细节背后，是对老人生活习惯的体察和安全需求的回应。
下楼即安居
“我第一次在黄阿婆家看到老宅的适老化改造，就种了草。”
王小瑜的父母已年过八旬，居住在崇明堡镇彷徨村一栋占地100多平方米的两层自建楼，老宅宽敞临河，风景很好，不过对两位老人来说，住起来已不那么方便了。
小瑜父亲王伯伯患有阿尔茨海默症，母亲身体也大不如前。他们都住在二楼，位于最东边的厕所离主卧有一段距离。老人如厕，要穿过客厅和楼梯间，走个十多米。冬天起夜尤其不便，上下楼梯也越来越吃力。
小瑜父母家的自建楼
同村黄阿婆家和小瑜父母家只有前后脚的距离。去年，小瑜参观了她家刚改造完的厨房和卧室，心里动了念头，回家说服了父母，找到了随申办上“帷尔”这家公司。
“我们上门评估后，准备把老人的卧室和卫生间全部安排在一楼。”上海帷尔建筑装饰工程有限公司适老化改造项目负责人张利萍说。
卧室移到了一楼，添了卫生间。
改造很快启动，原来一楼东侧的大客厅被改成卧室，内设一间卫生间和淋浴器，门的设计也很讲究。卫生间做成移门，淋浴间为外开。张利萍解释说，“老人在屋里出了状况，比如摔倒，身子刚好抵在门后面，如果做内推门，根本推不进去，强行推会造成二次伤害。现在换成外开和移门，就不会伤到老人。”
一个多月后，两位老人从二楼搬到一楼，生活动线全部集中在了一楼，每天走动的距离大大缩短。看到全新的卧室，小瑜松了口气，“从前生怕爸妈滑倒、夜间起身磕碰的心病，一下子消解大半”。
此次改造一共花了2.8万元，小瑜为父母申请到5000元适老化补贴和2000元消费补贴，实付2.1万元。
与中心城区的公寓住宅相比，农民自建房的面积要大很多——卫生间至少两平方米，卧室通常有十几到二十平方米。然而，这些卧室几乎都设在二楼，老人上下楼极为不便。
“农村适老化改造的首要任务，就是让老人从二楼搬下来。”张利萍说，在设计样板间中，特意采用了一种融合式布局：在一楼打造一个集卧室、淋浴区和马桶间于一体的综合性空间。老人无需在不同房间之间辗转，日常起居、洗浴如厕都能在同一区域内完成。“只要这个整合空间达到14—20平方米，便足以实现三种功能的无缝融合，真正实现‘下楼即安居’。”
要建成这样一个融合空间，并非易事。青浦金泽镇一位独居阿婆今年80多岁，身体状况很不乐观，没法再像以前一样上下楼。设计团队建议老人搬到一楼居住，但遇到了棘手问题：一楼客厅约有20平方米，完全可以隔出一间卫生间，可老房子后面的化粪池离客厅太远，马桶污水根本没法排过去。
团队商议后，决定从室外着手，专门开挖一条沟渠，从最西面的化粪池接出一根排污管，一路通到卧室旁边。施工时，现场离主路有300多米，车辆无法进入，工人们便用小推车一趟一趟地运送材料。排污问题解决后，一楼的厕所和淋浴间很快建好。如今老人已经入住一楼新卧室。
施工队在老宅边挖了一条沟渠作为排污管道。
这是农村适老化改造的核心逻辑之一：通过调整空间布局，让老人的生活半径从“上下楼”缩小到“一个平面”，用最小的改动换来最大的便利和安全。
传统土灶的保留
“一楼卧室改造成功后，爸妈的状态一天比一天好，于是我为他们启动了适老化改造2.0版。”王小瑜说。
整体改造第一步是重新铺线。
“老房子之前用的都是2平方毫米的电线，也没有接地线，安全隐患很大。”张利萍说，小瑜父母的老宅房龄超30年，原有的电路仅能满足简单照明，随着空调、冰箱等大功率电器增多，跳闸成了家常便饭。“我们这次把全屋线路按标准化重新排布，包括墙面、卫生间、厨房和两个客厅，全部换成了4平方毫米的线，插座和照明也按照标准化升级。”
墙面翻新也同步展开。原有的墙皮因年久受潮，已大面积起皮、发霉。借着电路改造需要开槽布线的契机，施工方对整面墙体进行了铲除与修复，并统一加装了易于清洁的护墙板，边角处加了缓冲保护，防止老人磕碰损伤。
改造力度最大的，当属厨房。这也是乡村适老化改造的重点区域之一。
小瑜父母家这次改造，保留了崇明传统的土灶。“农村的厨房改造，土灶一般是老人要求必须保留的。”张利萍说，尽管新式厨具一应俱全，但土灶是乡村生活的一部分，很多老人至今仍习惯用它。“我们通常的做法是，在原有土灶旁边再加一圈现代化厨房操作区，就像小瑜家这样。”
“原来水管的位置跟现在厨房的布局不一样，第一步就是重新走水管线路，另外，灶台和水槽之间的连接处也做了特别处理，否则接口外露会很难看。”记者注意到，小瑜父母家这间厨房重新设计了流水动线，让水池与土灶之间的衔接更加顺畅。
厨房改造前后对比，土灶依然保留
记者观察到，农村的灶台是用瓷砖一块块手工砌的，台面是斜着下去的，且每一块砖砌出来的角度都不一样，有的斜一段，再人字形斜下去，再换其他角度，尺寸都不规则。设计团队的做法是，先在现场用纸板打样，做出精准的模板，再拿回工厂用石英石定制台面，最后再安装上去。“这样一来，传统灶台和现场厨台之间就能严丝合缝地连成一体，形成一个整体厨房。”张利萍说。
土灶灶台旁还有一个放柴禾的区域。记者注意到，小瑜家土灶的这个位置做成了下沉式。“这个下沉设计有一个作用——万一柴禾区域起火，它能在一定程度上起到隔离作用，火势不容易蔓延到外面来。但这样会产生一个高低差。”张利萍说，考虑到王伯伯有认知症，如果地面高低不平，他容易绊倒，所以这块地方做了一个缓坡处理，还特意用了醒目的黄色，这样他一看到颜色变化就能意识到有落差。
前两天，该团队完成崇明港沿镇一栋老宅的厨房改造。那间厨房有十几平方米，灶台已十分老旧。住在这里的是一位八十多岁的独居阿婆，白天有一半时间都在厨房里度过。房间里没有空调，夏天她在里面烧饭、吃饭，常常热得一身汗。
子女心疼母亲又无法贴身照顾，便为她申请了适老化改造，诉求有两个：一是想装个空调，这样做饭吃饭能凉快些；二是希望把灶台和橱柜衔接好，因为土灶台面上没有水，用水主要靠左边的水槽。
这两大诉求最终都得到了妥善解决。团队不仅重新做了橱柜，还重装了吊顶——农村自建房层高较高，吊顶完成后才能安装空调。和小瑜家一样，水池与灶台之间做了完美的连接，打造成一体式厨房。橱柜里还加入了适老化的下拉拉篮，方便阿婆取用物品。
厨房间原本放着一个液化气煤气罐，既不美观也不便操作。这次改造中，团队特意把地面设计成没有高差的样式，门的位置也留得足够宽敞，让煤气罐进出十分顺手，老人自己也能轻松操作。
以人为本的设计
农村适老化改造，有全屋改造，也有简易的局部改造和微改造，关键看老宅的具体状况和老人的实际需求。
不久前，家住嘉定区小庙村的卢阿婆家完成了一项微改造。卢阿婆80多岁，独居，腿脚大不如前，宅子进出户外的那几级台阶是每天进出门的障碍；室内空间太大，空荡荡的，想扶一把时常常够不着东西。
门口小台阶装了新扶手
在市区工作的儿子了解到有适老化改造服务，找到了飞耐思装饰。7月底，工作人员上门评估，根据老人的身高、习惯和房屋特点，现场确定了扶手的安装位置和高度。
第二次上门就是正式安装。门口那处小台阶的两边装上了新扶手；室内过道有了可以随时搭把手的支撑。卫生间里也换了新的浴霸，还修改了淋浴房的门。“楼梯的扶手我们专门考虑过，根据老人抬手的位置来确定，不是统一标准。”施工人员说。
“这次改造总费用6000元，其中政府补贴近一半。”飞耐思装饰适老化改造项目负责人韩哲民说，改造那天，施工队早上8点出发，10点到达，下午就全部装完。儿子现场看着师傅把扶手一根根装好，心里的石头落了地。
“改造不仅是硬件层面的优化升级，更让我感动的是设计团队的巧思。”王小瑜说，家里这栋老宅的改造处处体现“以人为本”。父亲有认知症，许多新式电器不会用。改造时，团队特别保留了老式的电风扇开关——“他什么都忘了，但这个开关他能开。”这细微的保留，是对老人残存生活能力的尊重，让他依然能在自己的世界里拥有主导感。
“我觉得墙边的架子不够用，东西越堆越多，跟萍姐提了一嘴。结果她很快就帮我在墙上加装了一个折叠架。”小瑜演示了一下厨房的折叠架，不用时收起来，用时往下一拉，特别灵巧。
药柜的设计也让她觉得贴心。“以前我爸妈的药片全堆在台面上，找药经常翻半天。这次设计特意没有全部做封闭柜门，专门留出地方放他们平时吃的药，分门别类，一目了然。爸妈再也不用弯腰翻找药品了。”
对改造团队来说，这些以人为本的贴心设计，是适老化改造的核心要义，“我们是做人的工作，最终目的是让老人能够安心、舒心地居住”.
不过，改造过程中也并非一帆风顺。小瑜提到，老人一度有过抵触，觉得改造太花钱，凑合住住也挺好。原来厨房有一个老橱柜，是当初结婚时置办的，用了好几十年，但新的空间布局实在容不下它，小瑜母亲说什么也不肯搬走。“后来我专门找了隔壁村里的亲戚来做她的思想工作，这才把橱柜搬走。”改造完成之后，老人的态度也彻底转变了。
给改造团队赠送锦旗
如今，整栋楼的地面做了防滑处理、过道和卫生间加装了稳固扶手、楼道装上人体感应夜灯、临水窗边增设防护栏，连老人常用的座椅、床边防滑配件也一并配齐。下厨对顾阿婆来说也不再是苦差。“洗菜很方便，又有空调，舒服多了。”顾阿婆笑着说，改造后的家不仅他们住得舒心，女儿回去也高兴多住几天。
每一套改造完工的老宅，都成了村里最好的样板房。邻居来串门，看了都啧啧称赞，不少也被“种草”。如今，仅在彷徨村，像小瑜家这样完成适老化改造的已达数十户了。
记者手记：
让居住空间“服务”老人
王海燕
与中心城区不同，乡村适老化改造，因农民自建房样式各异，缺少统一的样板房可参照外，也面临不少现实难题。比如卢阿婆家将卧室从二楼搬至一楼后，因化粪池远在几十米外，设计团队只能从室外开挖沟渠，才最终把卫生间添设成功。
乡村老人对老宅有着深厚的情感依恋，用了半辈子的土灶、结婚时置办的老家具，在他们眼中都是不可替代的生活印记。改造从来不只是技术活，更是在与老人的情感记忆打交道，这就要求设计师在专业判断与尊重意愿之间找到平衡。
在几个成功改造的案例中，以人为本的设计处处可见：为认知症老人保留他能控制的设备物件；一扇门的朝向设置，是为了降低跌倒风险；沙发近距离摆放，是让老人彼此间说话更容易被听见；灶台的手工瓷砖没有一拆了之，而是让新厨台与老灶台连成一体........每个看似不起眼的改动，背后都是对老人日常习惯的体察和理解，在保留老宅肌理的同时解决安全等问题，让传统与现代在一个空间里共生。这说明，适老化改造绝不只是装几根扶手、铺几块防滑砖那么简单，它的本质是让居住空间去“服务”老人，而不是让老人去“适应”空间。
用改造团队的话来说，改造，不是让老人“什么都不用做”，而是支持他们“自己能做的还能自己做”。下拉拉篮让老人够得到高处的碗碟，智能床垫帮助起身困难的老人自主坐起，这些设计传递出的信号是“你还可以”，而非“你不行了”。通过改造，让空间去适应人，让老人在自己熟悉的老宅里有尊严地老去，这才是乡村适老化改造的真正要义。
栏目主编：张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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